洛丽塔
委托「孔代Condé」绘制的插图。后续差分更新中,敬请期待。

伊甸是个顺服的好孩子。
初夏,清晨。阳光被参差的地平线遮去了热烈。窗子外的世界外是一片沉默的湛蓝,窗子里的世界是独属于我的她。
她正垂着脑袋,跪坐在我面前的板床上,白色的裙摆,铺散在身旁。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耳根也泛着委屈似的粉色。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以为她方才哭过。她当然没有哭,她只是跪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双臂羞怯地背到身后去了。那双手原本该垂在身侧,或者规矩地叠放在膝上,如今却折到腰后,贴着脊背——她一定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索性便把它们藏了起来。这样一想,我便不必在乎,她身上是不是绾着什么鲜红色的、细而结实的东西了。她跪得很端正,脊背挺直,双膝微分,脚背规规矩矩地压在臀下。我喜欢把她摆成规矩的姿势,也算是我对孩子仪态的一点讲究。大抵是床垫太薄,跪坐在上面并不舒服,她的双腿时不时忸怩着,长裙便乍露出一段春光,偶尔露出圆润的膝盖,以及一小段朦胧的大腿。金属床架随之发出细微的声响。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报着数。
——是的,我在看着她。这是做父亲的特权,可以不必征求允许便凝视自己的女儿。何况此刻的伊甸生得这样惹人怜爱。窗外湛蓝色的天光,仿佛全都化入她的眼睛里去了。她垂着眼,隔着镜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点细微的影子。有时,她怯生生地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我知道,她是怕扫了我的兴。她一向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那对眸子里闪着迷离的水波,映到眼镜片上,显示出柔顺的蓝色,带着安静的顺从。懂事得叫人心疼。她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了幼嫩的舌头。一圈亮闪闪的金属嵌在她的齿间撑开下颌,于是她便无论如何都合不拢嘴了。我情愿相信她是自己愿意张着嘴的,是为了让我方便照看她的口腔卫生,为了让我审视她的每一颗牙齿,每一寸粘膜,确保我亲手养大的小小躯壳内部的健康。我要把手指伸进她的口腔,用食指顺着那整排贝齿慢慢摸索,最后抵到唇内。如此反复来回几次,我会注意到她可爱的小虎牙,要添上大拇指,将它轻轻捏住。我很快便不满足于此了。我要夹住她藏在齿后的丁香小舌,细细把玩。这舌头细软而幼嫩,倘若把手指放在上面,它会像婴儿吸吮乳头那样卷得圆圆的吧?温暖又湿润。我要把手指翘起来,把指腹抵在她的上腭,缓缓摩挲,要看着唾液淅淅沥沥地落在她胸前领花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要把她拥入我的怀抱,于是她就安静地伏在我的怀里,任由我温柔地抓起她的垂发。她的头发是洁净的,还带着好闻的乳香。那飘逸的少女的芳香蓦地扑鼻而来,撞进我的鼻腔。我贪婪地嗅着,试图藉此来忏悔自己的罪孽和背德,以求得心灵的平静,可浮现在心头的却是过去的自己。
我还记得她最初诞生的那一天。不过,所谓「诞生」并不准确。一个光棍想来也不可能怀胎十月诞下一个可爱的女孩。她从我的笔下来到我的身边。一张学生时代的小小的课桌,我伏在案头,在学业的间隙里写下了她的生平。
首先是眼睛,湛蓝色的眼睛,天将破晓时沉甸甸的满怀期待的蓝色。
然后是她残疾的双腿,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医生最了解的莫过于疾病,而作者最了解的莫过于悲剧。我信手拈来,替她安上一段病史,昭示一场悲剧的序曲。或许还有一点点自己的私心。如此一来,就有了照拂他的理由,有了替他受苦的理由,有了心安理得地,将那无法逃避的小小躯壳揽进自己怀中的理由。
伊甸,Eden。乐园,失乐园。
还有她的养父,她的苦难,她学医的岁月,她奔赴的地方,她治不好的瘟疫,她挑灯写下的一沓一沓病历……她走过了一整段人造的坎坷。她把苦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也是我教的,也是我怂恿的。
终于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总之当我从那沓写满了字的稿纸中抬起头来,就看见她坐在诊室的板床上,穿着一袭白裙,戴着眼镜,蓝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她认得我。她当然认得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的声音是正我献给她的声音。她像一件刚出炉的瓷器,颤颤地立在那儿。期待着一个回应,可我一点都没听。
我要献给她的,是一卷红线。
霍桑为他的女主人公绣了一枚红字,缝在她的心上,让她一辈子都摘不下来。那是罪的印记,也是爱的印记;是一场审判,也是一枚勋章。红色的字母 A——Adultery。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把那卷绳子绕上她的手腕。她起先并没有反抗,大约是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也大约是出于对作者对父亲的信任。直到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打过一场架,当然也不了解要如何去制服一个人。可现在,我的身体里却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我知道那样的力量是文字所赋予我的。绳子箍进她的身体,在她身上勒出几道逐渐变深的红痕。我把他的两只手在腰后交叠起来,用一个个方结把它们整齐而规矩地缚在一起。我在捆绑的是我自己的女儿,是我自己的作品,我有权力也有足够的力量去这样做。
圆珠笔划过纸张,故事从此延续。
我把她推到板床边上,她当然不愿意就这样就范,她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我没有理会她的抗拒,只是自顾自地让绳索一块一块分割她的身体。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愿意跪下,不愿坐下。
我只好在稿纸上删掉许多东西,只保留一些必要的部分:伊甸不再挣扎,她的精神归于宁静,她的身体感到安全。
于是她低下头,金色的长发散下来,遮住半边面庞。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口枷卡在唇齿之间,令她无论如何合不上嘴,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沿着下巴缓慢滑落,滴到衣襟上,留下几处深色的湿痕。
红绳把形骸收束成最规矩的一句。
伊甸是个顺服的好孩子。
之后干了个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