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与存在之间:前苏格拉底哲学

  最近好久没更新了,因为一直在忙校刊第二期与创作这篇文章的事情。目前这篇文章的状态是写完了,但还需要修改。想着还是先放上来好了。


  哲学社成立一年以来,我以斯通普夫与菲泽的《西方哲学史》(第九版)为主要材料与线索,在例会上加入了个人的理解、取舍与批评,从古希腊的泰勒斯一直讲到中世纪的安瑟伦。借暑假整理课程和校刊第二期出版的机会,我决定将过去一年讲过的部分内容整理成适合刊物阅读的文章。不过由于篇幅与时间限制,本文只能覆盖原书的第一章节,也就是「苏格拉底的前辈」,例会后续还有「智者派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以后的古代哲学」「奥古斯丁」与「中世纪早期的哲学」,感兴趣的同学们可以自行阅读原书。

  另外,本文不是也不可能是课堂实录的逐字整理,但我仍然保留了一些讲述时的语气,同时补充、修正了史料归属、学界争议与具有一定启发性的提问。本文不是一部完整的哲学史,当然也无法提供唯一正确的解释与答案;而当面对着令我无比兴奋的纷繁的哲学图景时,我能做到的也只剩下展示一些问题产生的过程、仍值得我们思考讨论的原因,同时为刚接触哲学的同学们提供一些技巧与兴趣上的帮助。

序言

  大家好,今天是新兴社团「鄞州中学哲学社」第一次例会。因此,我对在座各位的了解仅限于你们暑假提供的报名表格与回答问题。于是,我只能根据这些有限的信息,再加上与张哲源同学的合作讨论,确定我今年的例会课程主题:古希腊与中世纪哲学;而张哲源同学将从德国古典哲学导论开始讲起,负责更为艰深的近现代哲学部分。

原书序言(略作修改)

  人类已经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千百万年。当然,我们不能知道最早的人们的所有经历和思想。然而,我们还是有理由设想,那时的人们就像现在一样被一种想要解释世界的欲望所驱使。或许我们最早的先人们思考过世界是如何形成的,他们在动物中是否是独一无二的,在包围着他们的大地之外是否还有一个世界。他们或许也曾经想知道,对于道德行为或社会秩序,是否存在一个统一的标准,这个标准适用于他们碰到的各种各样的部落。对于这些问题不论他们想过什么,他们的观点都没能经受住岁月的消磨。我们要想得知先辈们的确切思想,只能通过一个较为晚出的发明——文字书写。当我们在全球范围内考察最早的文字著作时,我们发现各个地区都有它们特殊的传统——例如东亚的传统、印度次大陆的传统、中东的传统以及非洲的传统。《西方哲学史》就是对这样一个传统的阐述:这个传统在欧洲发展,后来又传播到美洲和世界其他地方。西方哲学故事开始于公元前六世纪的小亚细亚西岸的爱奥尼亚诸城邦及希腊人在意大利、西西里的殖民城市。一些原创性的哲学家被一些特殊的困惑驱使,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样子?」以及「我们如何解释事物中的变化过程?」他们对这些问题给出的答案不久就被称作「哲学」——对智慧的爱。这些思考的前提在于人们逐渐认识到:事物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表象往往不同于实在。生、死、成、毁——也就是事物的形成和消逝——都是无情的事实。

  最早的哲学家们对这些问题给出的答案中有很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关注了这些特殊问题。他们用一种全新的观点着眼于确认这些问题,而不同于那个时代的伟大的诗人们(如荷马与赫西俄德)描写的更加富有人格化的神明特征,从而显得更加神秘的进路。他们分别是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米尼。赫西俄德依然根据传统的神话来思考。而米利都学派的哲学则发轫于一个独立思考的行动,这就使得它们真正告别了荷马和赫西俄德的诗歌,而走上了一条更加科学的思想道路。事实上,在历史的这个阶段,科学和哲学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到了后来各种学科才从哲学领域分离出去。医学是最先分离出去的。因此,我们完全可以称米利都学派既是最早的科学家,也是最早的希腊哲学家。我们必须牢记的是,希腊哲学从最初开始就是一种智力的活动。它不仅仅是一个观察或相信的问题,而是思想的问题。哲学就意味着——抱着纯粹而自由地探索的态度去思考那些最基本的问题。

泰勒斯(Θαλῆς,约公元前 624—前 546 年)

  关于泰勒斯,我们知道的并不太多,因为他本人并未留下任何作品,我们现在唯一能获得的只剩一些记录他的零星报道了。他也因此被后世人们称作西方文明「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的全新问题是关于事物的本质的:事物是由什么构成?或者,哪种「物质」构成了万事万物的本源(archē,ἀρχή)?泰勒斯提出这些问题,试图解释这样一个事实,即存在着各种不同的事物,例如土壤、云和海洋,有时这些事物中的一些转变成另一些事物,不过它们在某些方面依然类似。泰勒斯对思想的独特贡献在于他的如下思想,即不论事物之间有着多大的差异,它们之间依然存在着根本的相似。杂多通过「一」而彼此关联。他假定某种单一的元素,某种「物质」包含了自身活动和变化的原则——也就是水——是所有物理实在的基础。虽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说明泰勒斯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但亚里士多德写道,「或许是观察到万物都以湿的东西为养料,而热本身是从湿气里产生,靠湿气维持的」,所以泰勒斯「得到这个看法可能就是以此为依据的,还有所有事物的种子都有潮湿的本性,而水是潮湿本性的来源」。一些其他的现象,例如蒸发或凝固,也表明水有各种状态。泰勒斯对事物构成的分析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提出了「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他的问题为一种新的研究创造了条件,这种研究就其优劣而言是允许争论的,在进一步的分析中它可能得到证实,也可能被驳倒。从他的起点出发,其他哲学家将相继提出他们各自解决问题的方案,但面对的总是他提出的问题。

  总结一下,在这个哲学与科学尚未分家的时代,我们可以看到自然哲学(科学)的起源是多么的简单与直观。我们没必要去嘲笑或批判他,他只是做了他自己能做的工作,况且他的大脑与几千年后的所谓现代人别无二致。

阿那克西曼德(Ἀναξίμανδρος,约公元前 610—前 546 年)

  阿那克西曼德是泰勒斯的学生,他同意老师的看法,认为存在着某种单一的基本物质,事物就是由它构成的。但是,他不同于泰勒斯,他认为水还不够基本与特殊。因此,他把这个更根本的来源称为「无定者」(apeiron,ἄπειρον)。根据阿那克西曼德的想法,所有特殊物质(如水、桌子)它都能分化出来,因此,它是无限制的;它永远在运动,我们不知道它会如何分化,分化成什么样,因此,它是不确定的。同时,阿那克西曼德针对泰勒斯疏漏的问题——原初物质具体分化的过程——做了解释:无定者永远处于运动之中,随后,各种特殊的元素从其中「分离」出来而诞生。因此,「天空是由永恒的运动产生的」。首先,冷和热分离出来,再由这两者产生了潮湿;然后,从这些东西里产生了土和气。谈到人类生命的起源,阿那克西曼德说,所有的生命都来自海洋,随着时间的流逝,有生命的东西离开海洋来到陆地。他猜测人类是由另外一种不同的生物进化而来的。他论证说,其他生物很快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而只有人类才需要延长被喂养的时间。因此,如果我们人类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那么早就不会存在了。

  关于宏观的宇宙图景,阿那克西曼德认为同时并存着许多世界和宇宙体系,它们全都会消灭,在它们的创生和毁灭之间有一种不断的交替。他相信这个循环的过程有着严格的必然性。自然中相互对立的力冲突着,使它们要求最后的毁灭。他的作品中流传下来的唯一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万物由之所生的东西,万物毁灭后由于必然性复归于它;因为万物按照时间的秩序,为它们彼此间的不正义而受到惩罚并相互补偿。」

阿那克西米尼(Ἀναξιμήνης,约公元前 585—前 528 年)

  阿那克西米尼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年轻同伴,但在自然事物由什么构成这个问题上,他并不满意阿那克西曼德的答案。无定者作为所有事物的来源这一思想是含糊而令人费解的。阿那克西米尼可以理解为什么阿那克西曼德要提出这一思想来取代泰勒斯的水是万物本原的观点,因为这个解释至少有助于为复杂、有限与特殊的事物提供一个无所限定的背景。然而,无定者对于阿那克西米尼来说没有任何具体的意义,因此他采取了泰勒斯的方式,选择集中在一种确定的物质上——他也试图吸收阿那克西曼德已经取得的进展——提出气是万物由之而产生的原初物质。就像水一样,气也是一种特定的物质,我们可以很有理由地把它看作是万物的基础,例如,气是不可见的物质,但是我们必须呼吸它才能存活。

  为了解释气是如何作为万物本源的,他指出事物之所以呈现出其特定的那个样子,取决于组成这些东西的气在多大程度上凝聚和扩张。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已经提出了一种重要的新思想:质上的差异原因在于量上的差异。气的膨胀和收缩代表了量上的变化,发生在一种单一的物质中的这些变化解释了我们在世界上看到的不同事物的多样性。气的膨胀导致热,热到极点就产生火,而气的收缩或凝聚则导致冷,气通过逐步的变化则最终转变成为固体。

  不过有趣的是,虽然这些米利都哲学家让科学所关注的问题和研究风格初步成形了,但是他们并没有以现代科学家们所采用的方式来形成他们的假说,也没有设计任何实验来检验他们的理论——简言之——他们的思想具有独断的性质。但是,在这时,关于认识论——人类知识的本质与边界等——的批判性问题尚未被提出,肉体与精神之间的关系——意味着我们能怎样探索世界,探索世界的可信度有多少——也是如此。只要试图把纷繁的实在还原为一种原则,就难免会遇到独断的问题,只是到了后来,哲学家们才真正认为这是个问题。也就是说,无论他们的思想是否真实、有效,他们真正的意义在于他们第一次提出了关于事物最终本性的问题——哲学史上的意义,这让我想起「学哲学就是学哲学史」的论断——并且第一次迟疑不决却直接地探究了自然实际上是由什么构成的。

毕达哥拉斯(Πυθαγόρας,约公元前 570—前 495 年)

  想必各位都应该听说过著名的勾股定理,即直角三角形三边满足 a² + b² = c²。虽然毕达哥拉斯并不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它的人,但他作为一名伟大的数学家的印象早就深入人心了。但是,定理以谁命名,不等于我们已经知道它最初由谁发现或证明。古巴比伦数学家在毕达哥拉斯出现以前很久,就已经能够处理符合这一关系的数值与几何问题;而早期材料也不足以证明毕达哥拉斯本人给出了我们今天意义上的普遍证明。我们可以说,这一定理很早便与毕达哥拉斯传统联系起来,但不能把所有相关数学成就都放心地归给毕达哥拉斯本人。

  毕达哥拉斯出生于萨摩斯岛,后来前往南意大利的克罗顿,并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具有严格生活规范的共同体。他没有留下著作,关于他的材料又混合了早期见证、传说和数百年后的理想化叙述。因此,讨论他时必须区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历史上的毕达哥拉斯本人,较早材料主要把他描述为灵魂命运和宗教仪式方面的权威。他相信灵魂可以在不同生命中迁移,并提倡一种包含饮食限制、礼仪和自我约束的生活方式。与今天最常见的印象不同,他在早期的名声主要不是来自数学——我们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以数学家的身份从事过后来归给他的那些研究。第二层是公元前五至四世纪的毕达哥拉斯派思想家,例如菲洛劳斯、欧律托斯和阿尔库塔斯。亚里士多德谈到数学宇宙论时,经常使用「所谓的毕达哥拉斯派」这一称呼,而不把相应学说直接归给毕达哥拉斯本人。数、比例、限定与无限定、音乐理论以及复杂的宇宙结构,主要应当在这一层讨论。第三层是更晚的毕达哥拉斯主义。古代后期出现了大量以毕达哥拉斯或早期毕达哥拉斯派人物名义写成的著作,其中一些实际使用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后才形成的术语。后人逐渐把几乎所有数学发现、形而上学原则和宗教智慧都追溯到毕达哥拉斯,使历史人物被包裹在一个越来越庞大的传奇形象之中。

  好了,叠甲完了,我们进入正题。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所谓的毕达哥拉斯派「致力于数学研究,他们是最先推动这项研究的,由于长期浸淫其中,他们进而认为数的原则就是所有事物的原则」。这句话经常被概括为「万物皆数」或「事物由数构成」,不过注意,不要把「数」与「数字」混同,「数字」容易让我们想到 0、1、2、3 等书写符号,而这些思想家关心的是数量、比例与结构。

  而在我们把它概括出来后我们仍需要继续追问: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亚里士多德有时说毕达哥拉斯派认为事物「就是数」或「由数构成」,但现存的菲洛劳斯残篇没有这样直接表达。他其实认为宇宙由「限定者」(perainonta,περαίνοντα)与「无限定者」(apeira,ἄπειρα)结合而成——后一个词与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者」同源,但这里是复数形式,指尚未被限定的诸多成分,而非一个单一的本原——二者通过「和谐」或「配合」形成秩序;数的重要性首先在于,我们只有通过数才能认识这种结构。换言之,他明确主张的是「事物通过数而成为可知」,而非是「物体由数这种材料制成」。因此,亚里士多德的表述其实近似于这些思想的哲学性概括,而不是整个毕达哥拉斯传统共同背诵的一条口号。

  有研究者推测,后来的毕达哥拉斯派(如欧律托斯)尤其重视数学,因为他们对灵魂净化十分关注(同样出自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学派有一种计算和书写数字的特殊方式——用个体事物为基础单位来构建数字,用鹅卵石排列和表示数字——这也许促成了他们「万物皆数」的观点。具有深远意义的是,毕达哥拉斯学派发现在算术与几何之间有一种关系:一个单个的鹅卵石代表了作为一个点的一,而二是由两个鹅卵石或两个点构成的,这两个点形成一条线;三个点,就像在三角形的三个角上一样,构成了一个面或区域;四个点可以表示一个立体。这表明,在数与大小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系,算术由此与几何联系起来:数可以表现为空间中的点和图形,几何形状也可以通过数的关系加以分析。

  勾股定理在这里具有的一定的启发性——它展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不同线段和图形之间可以存在必然的数量关系。一个直角三角形看上去只是空间中的形状,但它的边长和面积又受到数的关系约束。音乐则提供了另一个重要例子:在张力和线密度相同的理想条件下,用现代声学语言说,弦长减半时基频加倍,对应高一个八度的音;古代音乐理论则发现,八度、五度和四度等协和音程分别可以用二比一、三比二和四比三等简单整数比表示。这里的关键,不是某一个声音等于某个数字,而是连续的音高只有经过特定比例的限定,才构成可辨认的音程与音阶。菲洛劳斯正是用音乐音阶说明限定者与无限定者如何通过数的比例结合成和谐。

  关于医学,克罗顿的医学思想家阿尔克迈翁认为,湿与干、冷与热、苦与甜等力量的平等维持健康,其中某一种力量取得「独占」则产生疾病。这个观念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毕达哥拉斯式的和谐,但阿尔克迈翁是否属于毕达哥拉斯派,学界一直存在争议。另外,亚里士多德还记载了另一组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包括限定与无限定、奇数与偶数、一与多、右与左、雄与雌、静止与运动、直与曲、光明与黑暗、善与恶、正方形与长方形。

  毕达哥拉斯传统由此使得早期希腊哲学更重视边界、结构、比例和形式。关于形式,之前(上文)提到,米利都学派认为某些原初物质是世界的本源,但毕达哥拉斯学派没有简单地把水、气替换成数,他们提出了另一条思路:不再追问「世界由什么材料做成」,而追问「是什么给了事物边界与比例」。在他们看来,数是一种限定原则:它赋予事物以边界、比例和形式。由此,整个宇宙也可能具有类似的秩序: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存在着可以用数和比例表达的结构。毕达哥拉斯主义也对后来的柏拉图哲学产生了重要影响,柏拉图本人也与阿尔库塔斯等毕达哥拉斯派人物有所接触。柏拉图同样强调灵魂、数学、和谐以及永恒形式的重要性,但柏拉图的理念论和灵魂三分说不能直接归给毕达哥拉斯。更准确地说,柏拉图吸收并重新改造了毕达哥拉斯传统中的若干主题。

  做个总结,其实现在读者看到的我对毕达哥拉斯主义的讲解,跟我当时例会上的版本相差甚远——当时我一味地迷信书本,直到现在在利用 AI 考证与再梳理后才获知目前学界的最新成果——在此我要给当时被「蒙骗」的朋友们道个歉。也就是说,我讲解他的意义不仅在于揭示毕达哥拉斯传统对数、几何、音乐、宇宙秩序和人的生活方式的联系以及数学从测量与计算工具到理解世界具有结构、比例与可知性的哲学方式的原因,还在于对传统的做哲学方式的反思,以及对一些隐藏在内里的东西的揭露——学术传统与立场是如何影响研究成果的。这本《哲学史》作为大学教材又会对整个学科生态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赫拉克利特(Ἡράκλειτος,盛年约公元前 500 年)

  之前我们提过,早先的几位哲人试图探寻与描述世界的本源,但赫拉克利特把注意力转向了一个新的问题,即变化的问题。赫拉克利特来自以弗所,不过关于他的生平,我们知道得很少,许多流传下来的故事很可能是后人根据他作品中孤傲且晦涩的语气编造的。他的作品已经失传,现存文字由后来的作者引用,其语言短促、含混,常常像谜语或神谕。这使赫拉克利特成为最容易被概括、也最容易被概括错的哲学家之一。举个例子,我们常用「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来概括赫拉克利特,但现存较可靠的残篇说的是: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人,不同的水不断流过。河流展示出一种令人迷惑的事实,它们既变得不同于以往却又依然保持原样。虽然新的河水不断流入,我们踏进的却还是「同一条」河流,事物变化着,并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形式,但是在整个流变的过程中它们依然具有某些始终相同的东西。因此,赫拉克利特指出,在这许多形式和那单一的持续存在的元素之间,在多和一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基本的统一性。

流变与火

  为了把变化描述为多样性中的统一,赫拉克利特认定必定存在着某种在变化的东西,他说这个东西就是火,但他并不只是简单地用火这个元素取代泰勒斯的水或者阿那克西米尼的气,他有着自己的理由:「这个对一切都相同的世界秩序,不是任何神或人创造的;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恒活着的火,按照分寸燃起,又按照分寸熄灭。」这里至少有两个关键的点位,第一个就是「火」:火不像一块静止的石头;它只有在消耗燃料、释放热量、烟和灰烬的过程中才存在,因而,火特别适合表现一种在转化中维持自身的实在;第二个关键词是「分寸」:世界的变化不是毫无方向的混乱,而是按照一定尺度进行。

  仿照泰勒斯等人,我们可以把赫拉克利特的火理解为某种基本的宇宙成分,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变化过程最鲜明的象征。现有材料并不能迫使我们只接受其中一种解释。假如把他理解成严格的物质一元论者,说一切事物其实都只是没有消失的火,那么他关于火、水、土彼此「生」与「死」的说法就会产生困难。火也恰恰是最不稳定、最依赖持续转化的元素之一。因此,比较谨慎的解释是:赫拉克利特借用了早期自然哲学寻找共同原则的传统,却又把注意力从一种永恒不变的材料,转向了有尺度的变化过程。他说:「一切与火相交换,火也与一切相交换,正如货物与黄金相交换,黄金也与货物相交换。」虽然以我们今天的视角看起来,这个比喻好像在说现代物理学的能量守恒或质量守恒定律。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说事物之间的转化并非任意:像市场交换需要相应价值一样,宇宙中的转化也保持某种比例和总体秩序。火变成海,海的一部分变成土,另一部分又转化为火性现象;转化可以逆转,并依照相应的量发生。可以说这里存在一种「守恒式」的直觉,但我们不能把现代科学定律逆投射回赫拉克利特。

插曲:「古代朴素唯物主义」意味着什么?

  各位在政治必修四教材或作业本中,可能会看到一句熟悉的话:「世界是一团永恒燃烧的活火」。你去翻阅参考答案就会发现上面赫然写着,赫拉克利特的理论属于「古代朴素唯物主义」。

  首先要说明,「古代朴素唯物主义」是后世(苏系)哲学史和教材使用的分类,不是赫拉克利特对自己的称呼。这个分类试图抓住一点:一些早期思想家用水、气、火等自然原则解释世界,而不是把世界完全归结为超自然人格的创造。作为教学上的概括或意识形态再生产的任务,它有一定作用;但如果把它当作无争议的最终结论,就会遮蔽赫拉克利特思想中关于神、逻各斯(logos,λόγος)、灵魂和与同法则的复杂语言。当然,即使赫拉克利特强调变化、对立和冲突,也并不等于他已经提出了「辩证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是在十九世纪以后形成并被系统化的哲学传统,包含特定的物质概念、认识论、历史观和辩证法结构。两种思想之间可以存在相似之处,但仅凭「都承认变化」或「都重视对立」,不能把二者视为同一个理论。否则,只要古代思想中出现一点后来概念的影子,我们就会把全部哲学史写成某一现代体系的(不甚完整的)预告。

  那么继续往下补充:赫拉克利特的思想是否「科学」呢?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单回答。现代科学哲学并不存在一条得到所有人认可、适用于所有学科的唯一「科学方法」。波普尔的可证伪性是影响很大的划界方案,但不是唯一方案;贝叶斯确认理论讨论证据怎样提高或降低一个假说的可信度;默顿的科学规范则主要讨论科学共同体的公开性、普遍主义和有组织的怀疑。这些理论处理的是不同层次的问题,不能简单拼成一张「符合几项就是科学」的清单。赫拉克利特确实观察自然,并试图用自然内部的过程解释世界;但他没有建立现代科学所要求的系统测量、受控实验、数学预测和共同体检验程序。因此,他的宇宙论显然不属于现代科学的范畴,我们只能把它视为自然研究漫长历史中的一个早期环节。不过反过来说,哲学与科学毕竟在当代已经分家完毕了,因此,并非所有哲学命题都必须先变成自然科学命题才有意义。「同一性是否依赖变化」「冲突是否可能构成秩序」「人为什么把私人意见误认成共同现实」本来就是哲学问题。我们可以要求一个哲学理论概念清楚、论证连贯、忠实地面对反例和历史材料,却不能只因为它不是可实验的物理学,就宣布它毫无认知价值(这还让我想起了简中互联网热门的文理科之争)。

  因此,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其实是任何一个把自身结论设置为免于批评的使用方式。如果一个理论遇到反例时,总能通过临时改换含义来回避;如果一个教材分类被当作无需说明理由的最终判决;如果思想的正确性来自制度权威,而不是证据和论证,那么这种做法就违背了任何现代学科的要求。但当然,这只能说明某种使用方式是教条的,不能自动证明该传统中的每一个命题都是错误的。批判也必须区分对象、提供理由,而不能用一个新的口号代替旧的口号。好了,让我们回到赫拉克利特。

作为普遍规律的理性

  刚才提到流变及其原则,而对于赫拉克利特来说,他则把理解世界的关键与逻各斯联系起来。这个词在古希腊语中可以表示言说、论述、说明、比例或道理。后世把它译成「理性」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如果直接按原书思路写成「神的普遍理性」,就容易把斯多葛派以及更晚的神学解释与赫拉克利特混同。

  赫拉克利特说过:「虽然逻各斯是共同的,多数人却活得仿佛自己拥有私人的理解」「不要听从我,而要听从逻各斯;承认万物为一,才是明智的」。从这几句话中似乎可以看出他的观点:世界本身具有一种可以被说明的共同结构,而他的话只是试图把读者引向这种结构。「博学并不能教会理解」,人们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和经验,而是不能从零散经验中把握共同关系;知道许多事实,并不等于看见这些事实为什么属于同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因此,逻各斯不应被简单理解成一个站在世界之外、命令物质运动的人格神。赫拉克利特确实把世界秩序称为神圣的,也说唯一的智慧者「既愿意又不愿意被称为宙斯」;他还把神描述为昼夜、冬夏、战争与和平、饱足与饥饿的统一。但这些说法恰恰表明,他与传统神话中具有固定外貌和性格的宙斯保持距离。

  有趣的是,原书写道,赫拉克利特「不可避免地是泛神论者」。个人认为,这可以作为一种比较性的解释,但不能真正准确地概括他。火、神、一、智慧和逻各斯在他的残篇中相互关联,但这不代表它们只是五个完全同义的名称。要是直接把它们串成「火就是神,神就是理性,理性就是逻各斯,所以人按照分有神火的多少分有理性」,更接近后世斯多葛主义的系统,而不是赫拉克利特已经明确完成的理论。

  赫拉克利特并不认为所有人现实中都具有同样的智慧。他对普通人、诗人乃至其他思想家经常十分刻薄。但他又说「所有人都有认识自己和健全思考的能力」。这意味着,共同的逻各斯原则上可以被人理解,只是大多数人停留在未经反思的私人判断中。感官经验是必要的,却不是充分的;真正的理解要求我们从经验中辨认关系、尺度和统一。赫拉克利特还说,城邦的法律应当依靠共同者,正如城墙保护城邦;所有人的法律又由「一个神圣的法则」滋养。

  总结一下,赫拉克利特的理论虽然存在缺陷,但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各位可能听说过的斯多葛派吸收了赫拉克利特关于火、逻各斯和共同秩序的语言,却把它们改造成一套高度系统化的物理学、伦理学和神学理论系统。他们主张宇宙由贯穿万物的理性原则组织,人的理性应与宇宙理性协调,并由此发展了普遍法则和世界共同体的思想。中世纪及近代自然法理论又经过罗马法、基督教神学、经院哲学、近代自然权利和社会契约论等多重改造。赫拉克利特虽然不是后来每一种自然法和世界主义理论的直接作者,他的理论却直到今天仍是这段历史以及当代哲学的重要构成。

对立面的冲突

  虽然混乱的不止让我们沮丧不已,善恶的纷出让我们穷于应付,我们仍然渴望着安宁与冲突的结束。但在这点上赫拉克利特可不能给我们什么安慰,他说:「应当知道,冲突是共同的,争执就是正义,万物依照争执和必然性生成」「战争是万物之父,万物之王」。不过注意,这里的「战争」对应希腊语 polemos(πόλεμος)。它当然可以指现实战争,但在这些残篇中还具有更广泛的意义,指对抗、区分和竞争的力量。赫拉克利特并不是简单号召人们赞美杀戮,而是在说:没有冷热、昼夜、生死、饱足与饥饿等对立,世界就不会呈现出任何具体差异。假如所有力量永远完全相同,只剩下无差别的均匀状态,我们所经验到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我们知道,阿那克西曼德把一种力量暂时压倒另一种力量称为「不义」,并认为时间最终使它们彼此补偿。赫拉克利特则更进一步:冲突不只是秩序偶尔出现的破坏,冲突的整个交替过程本身就是秩序。正义不一定发生在争执结束以后;有时,正义就是任何一方都不能永远取消另一方的有尺度竞争。

  他用弓与里拉琴说明这一点:「人们不理解,分离者怎样与自身相合:那是反向拉扯的和谐,如同弓与琴。」二者都依靠朝相反方向施加的张力:弦若完全松弛,弓不能发射,琴也不能发声;弦若只受单一方向的无限拉扯,又会断裂。发挥功能所需的不是消灭张力,而是使张力保持在适当关系中。因此,对立面的统一不等于把两个对立项说成毫无差别,也不意味着逻辑矛盾可以同时为真。上坡的路和下坡的路是同一条路,是因为行进方向和观察位置不同;海水对鱼有益、对人却不能饮用,是因为同一事物与不同生命形成不同关系。

  另外,他还说:「对神而言,一切都是美的、善的和正义的;人却把一些事物看作正义,把另一些看作不正义。」可能有些人看到这句话会简单地理解为所有人的行为在道德上都是正确的,但事实上,赫拉克利特试图表达的是:人常从自己所处的局部位置评价得失,而从宇宙整体看,某些令人痛苦的对立仍然参与维持整个秩序。这是一种宇宙视角,不是一张允许任何暴行的道德通行证。赫拉克利特本人仍然赞成节制、反对放纵,同时也对城邦政治作出强烈的价值判断。

  赫拉克利特所寻找的「一」,最终不是藏在一切现象背后、永远不动的一块东西。这个「一」更像多种事物之间共同的关系和尺度:河流通过水的更替保持自身,火通过燃起和熄灭存在,弓与琴通过相反的张力发挥作用,世界则通过对立力量的交替形成秩序。

  他的思想由此留下了一个难题:如果世界始终在变化,我们怎样对它形成可靠知识?但如果变化又服从共同的逻各斯,那么变化是否仍以某种不变的结构为前提?赫拉克利特没有用一套完整、整齐的体系替我们解决这些问题。他留下的是一组相互照应的形象——河流、火、黄金、弓、琴和道路——迫使读者自己在多种现象中寻找共同秩序。这或许也是他晦涩文字的目的:哲学并不只是把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交给读者。有时,它首先要改变读者看待问题的方式。

巴门尼德(Παρμενίδης,约公元前 515—前 450 年)

  提到赫拉克利特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变化中维持秩序的世界:河水不断流过,河流却仍然是同一条河;火不断燃起和熄灭,世界却始终依照分寸运行。到了巴门尼德这里,问题突然变得更加尖锐:变化真的可能吗?或者说,我们关于变化的想法在逻辑上是否能够成立?巴门尼德一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埃利亚度过的,这座城市位于意大利的西南部,是由希腊的流亡者们建造的。不过关于他的生平和年代,各种古代的材料并不一致。柏拉图在《巴门尼德篇》中安排一位大约六十五岁的巴门尼德与年轻的苏格拉底相遇,但这首先是一次文学性的对话安排,不能直接当作可靠的历史记录。我们能够比较确定的是,巴门尼德写过一首六步格哲理诗,后人通常把它称作《论自然》。这首诗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序诗、「真理之路」以及「意见之路」。在诗中,一位女神向诗中的旅行者揭示,什么样的道路可以通向可靠的认识,什么样的道路又根本无法行走。

  下面我先采用哲学史中最有影响、也最容易理解的一种读法来讲解巴门尼德。不过需要提前说明:所谓「整个宇宙只有一个绝对不变的东西」,是传统的严格一元论解释,并不是学界对巴门尼德毫无争议的最终结论。一些研究者认为,他讨论的不是「宇宙中究竟有几个东西」,而是任何真正存在的事物必须满足什么条件。这个争论暂时不必完全解决,但我们至少应该知道,接下来讲的是一种有影响力的解释,而不是直接从残篇中抄出的标准答案。

  按照这种读法,巴门尼德主张整个宇宙只有一个东西,它从不变化,没有任何部分,永远不可毁灭,哲学史上通常把它称作「一」(hen,ἕν)。不过这里要先做一个区分——巴门尼德残篇里真正的主词是「所是者」(eon,ἐόν),一只是用来描述前者的一个谓述——这直接关系着上文的争论。的确,事物看上去都在不停地变化,例如一粒小小的橡树种子长成一棵橡树;事物间也看上去天差地别,例如有我现在使用着的桌子、椅子,以及手边摆放着的来自课间物语的饮料。但是,在他看来,所有这些变化和多样性都只是一种错觉。无论表象如何,存在的只能是一个单一的、不变的、永恒的东西。

「所是者」与「所不是者」

  听上去,刚才提到的这一观点让人十分困惑,我们甚至可能会去质疑他的精神动机。接下来,我就将推演一遍他的论证过程。巴门尼德的推理从两条可能的探究道路开始。一条道路是:「它是,而且不可能不是。」另一条道路则是:「它不是,而且必定不是。」问题在于,第二条道路似乎根本无法行走。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既不能被认识,也不能被指出;因为只要我们真的认识到了某个东西,似乎就已经有了某个可以被认识的对象。因此,思想只能把握「所是者」,不能把握彻底的「所不是者」。由此,巴门尼德开始推导「所是者」应当具有的性质。

  首先,它不可能生成。假如它生成了,我们就要问:它是从什么地方生成的?如果它来自「所不是者」,那么我们便承认了不存在者能够产生存在者;如果它来自「所是者」,它原本就已经存在,因而谈不上真正生成。同样,它也不可能消灭。消灭意味着从存在变成不存在,但通向「所不是者」的道路已经被排除了。进一步说,它似乎也不能发生真正的变化,因为变化意味着一个事物变成它原先「不是」的样子;它不能被划分,因为不同部分之间似乎必须存在某种间隔;它也不能移动,因为移动仿佛需要一个尚未被它占据的空处。于是,女神把「所是者」描述为不生不灭、完整、连续、不动而且完满。

  按照传统的严格一元论读法,巴门尼德由此得出结论:真正的实在只有一个,它不包含真正的生成、毁灭、运动和多样性。我们通过感官看到的树木生长、季节变化、人物出生和死亡,都不能表现实在本身,而只属于凡人的意见。这听起来近乎荒谬。我们甚至很容易怀疑,巴门尼德是不是故意用逻辑来为难所有相信眼睛的人。但他的真正挑战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感觉都是假的」,而是要求我们回答:当我们说某物生成、消失或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时,我们究竟在说什么?其中是否偷偷使用了某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

  不过这里需要补充一下:巴门尼德并没有在讲完「真理之路」后立刻结束他的诗,而是继续用很长的篇幅讲述宇宙、天体、生命和人的认识。在「意见之路」中,他甚至提出了一套相当具体的自然解释。因此,我们不能毫无限定地说,他把经验世界当成一场完全没有内容的大型幻觉。「真理」与「意见」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恰恰是解释巴门尼德时最困难的问题之一:意见也许是彻底错误的,也许是凡人在自身条件下能够得到的较好解释,也可能只是无法达到最高确定性的自然研究。柏拉图后来也在《巴门尼德篇》中让年老的巴门尼德与年轻的苏格拉底展开辩论;不论这次会面是否真实发生,这个文学安排本身已经说明了巴门尼德在柏拉图眼中的分量。传统上,芝诺又被视为巴门尼德的学生或追随者。他那些著名的运动悖论,正是要表明:我们以为显而易见的运动和多样性,一旦被严格推演,也会陷入难以解决的矛盾。不过,芝诺究竟是在忠实捍卫巴门尼德,还是把老师的思想继续推向了更极端的方向,仍然不能完全确定。

一些质疑

  不过,各位先别急着离开。讲到这里,我想停下来问一句:难道你们真的不觉得他的论证有问题吗?想回答的请举手。首先,我想从直觉出发进行两个层面的质疑,这也是我们可以从现代语言与逻辑出发提出的两种反驳。

  第一层问题,在于「是」和「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们在日常语言中使用「是」时,其实可能在做很不一样的事情。例如,「这棵树是红色的」,是在给树判断一种性质;「晨星是暮星」,是在确认两个名称指向同一个对象;「事情确实是这样」,是在断定一个命题为真;「苏格拉底存在过」,才是在谈论某个对象是否存在。相应地,「不是」也未必意味着彻底的不存在。「这棵树不是红色的」只是否定树具有红色这一性质,并没有让整棵树从世界上消失;「苏格拉底不是活着的」也不等于苏格拉底从未存在过。

  因此,如果一套论证先从「绝对的非存在不可能存在」出发,随后又把一切「不是如此」、一切性质上的否定都当作绝对的非存在,那么其中确实可能发生了语义滑动:它把「不存在」「不是某种性质」「不再处于某种状态」混成了同一种「不是」。但这其实还不能让我们轻松宣布巴门尼德已经被驳倒了。因为巴门尼德所说的「所是者」究竟指什么,相关的「是」应该怎样理解,本来就是解释他时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之一。他也许不是在分析所有日常句子,而是在追问:一个真正能够成为知识对象的存在者,必须以怎样的方式存在。因此,这个反驳至少指出了他必须继续说明的前提,却未必构成一锤定音的判决。

  第二层问题,在于「生成」是否一定意味着从绝对虚无中突然产生。我可以说「我现在坐着的桌椅是被制造出来的」,通常不是说桌子从虚无中跳了出来,而是说原本存在的木材经过切割、组合和加工,取得了桌子的结构。水凝结成冰,也不是水先消失了,随后一种叫作冰的东西从非存在中诞生,而是同一种物质改变了状态。因此,即使我们接受「无中不能生有」,也未必必须接受「一切变化都不可能」。我们完全可以承认某些基本成分不生不灭,同时把日常所谓的生成和毁灭解释为原有成分的组合、分离和重新排列。事实上,巴门尼德以后的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萨戈拉等人,正是沿着这条道路回应他的挑战:不存在从绝对虚无中生成的物质,但世界中仍然可以发生混合、分离和结构变化。

  不过,这也不能简单解决全部问题。因为巴门尼德仍然可以追问:桌子在制成以前究竟「有没有」?假如木材存在而桌子不存在,后来木材又真的成了一张桌子,我们怎样解释这个原本不存在的「桌子」?这里已经涉及物质的连续、结构的生成与获得、名称的使用以及事物保持同一的条件,远比「无中生有不可能」复杂。因此,我坐在这里,对着你们批判巴门尼德的目的并不是嘲笑一个几千年前的人居然看不见世界正在变化,也不是鼓励各位由此得出「所有哲学家都在胡说」的虚无主义结论。我们首先要尽可能重建他的论证,再指出究竟是哪一个前提、哪一步推导值得怀疑。

  补充一下,哲学的要害在于它必须保留被反驳的可能。一旦一套说法被安置在不可反驳的位置上,它无论内容多么深刻,都已经不再以哲学的方式运作了。我本人就曾经见过有人把某位哲学家当成可以完全崇拜乃至皈依的对象,拒斥对某种理论的任何修改和反驳。这显然背离了哲学的不少元素,甚至那位哲学家本人面对问题时,可能都未必像后来的信徒那样坚信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当然,我自己也不能因为读过一本二手哲学史、又整理了几篇研究资料,就装作已经解决了延续两千多年的巴门尼德问题。今天这节例会真正想锻炼的能力是我们面对一套看似严密的推理时,不因为它来自权威就立刻接受,也不因为它违反常识就立刻放弃,而是找到它依赖的概念、前提和推导。

一个问题:不存在的东西是否存在?

  不过,批判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因为巴门尼德留下的困惑并不会随着「他偷换了概念」这句话自动消失。我们不妨继续问一个问题:不存在的东西是否存在?

  乍一看,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如果一个东西彻底不存在,我们又为什么能够谈论它?我可以说「独角兽不存在」,你也完全能够理解我在说什么。难道只要一个东西能够进入思想和语言,它就在某种意义上获得了存在吗?

  这意味着我们又要开始「区分」了:一个是一个词语存在;再者是一个概念或描述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最后是这个概念所指的对象实际存在于世界中。「独角兽」这个词存在,我们也能够形成长着独角的马形动物这一概念,却不意味着现实中真的存在独角兽。我们思考的可以是一个组合出来的描述,而不必是一个实际对象。进一步说,「独角兽不存在」不一定要被分析成「有一个叫作独角兽的东西,而它具有『不存在』这种性质」,而是可以被理解为「不存在任何一个对象,同时满足我们对独角兽的描述」。类似地,「没有人走进教室」并不意味着存在一个名叫「没有人」的人,只是这个奇怪的人没有走进教室。这里的「没有人」表达的是对所有人的否定,而不是一个特殊对象的名称。语言的语法形式很容易诱使我们把「无物」「无人」和「不存在者」想象成某一种东西,但这种名词化本身并不会创造相应的实体。现代逻辑处理「独角兽不存在」之类的负存在句时,往往也会把它改写成「没有任何对象满足某一描述」,从而避免为了否定一个对象的存在,反而先假定了这个对象。再举一个全知者的例子:一个全知的人,是否一定知道怎样不花一分钱、独自一人、在一秒钟内登上火星?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偷偷预设了「存在这样一种方法」。如果这种方法根本不可能存在,那么全知者所知道的,恰恰应当是「没有这样的方法」,而不是一份不存在的操作指南。全知意味着知道所有真实的事情,却不意味着问出一个问题后就会有实体自动浮现。

  由此看来,与其说「语言欺骗了我们」,不如说语言的表面结构经常把某些未经检查的预设带进问题之中。一个句子语法上完全成立,不等于它指向的对象、方法和可能性也已经存在。这里让我想起了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那句话: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不过,这句话不应当被当作一个万能答案,更不是说现实只能由语言创造。它在这里更像一个提醒:我们能够怎样提出问题、区分概念和描述对象,会影响我们能够看到怎样的哲学困难;有些困难来自世界本身,有些困难则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的表达方式制造出来的。关于空名称、否定、存在量词和语言界限的真正讨论,还要等到近现代分析哲学中才能更充分地展开。

  巴门尼德的结论也许过于极端,但他的伟大之处正在于,他让「不存在」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轻易带过的词。他迫使后来的哲学家区分:绝对虚无、性质的否定、对象之间的差异、某种状态的缺失,以及一个事物尚未形成,究竟是不是同一回事。如果变化不等于从绝对虚无中生成,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如果运动需要空处,空处是否就是不存在?如果一个事物能够既保持自身又变得不同,我们又该怎样理解「同一」?巴门尼德没有留下一个易被人们接受的答案,却把这些问题放置到了任何后来的自然哲学都无法回避的位置。至于他的学生芝诺怎样用一系列悖论继续探究运动与多样性的可能性,那就是下一节例会的内容了。

芝诺(Ζήνων ὁ Ἐλεάτης,约公元前 490—前 430 年)

  巴门尼德的结论显然很难让人接受。即使我们暂时承认他的推理有几分道理,只要低头看见有人从教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似乎就足以证明运动确实存在;只要看看周围彼此不同的人和物,也足以证明世界并非只有一个绝对同一的存在。然而,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巴门尼德的追随者芝诺接过了这个问题,并试图说明:你当然可以嘲笑「万物是一」听起来违反常识,但你所相信的运动与多样性,同样可能产生难以解释的矛盾。

  关于芝诺的生平,我们所知很少,现有材料主要来自柏拉图《巴门尼德篇》的开头。柏拉图把他描写成巴门尼德的年轻同伴,并说他曾写下一部包含多组论证的著作。按照对话中的解释,这部著作并不是另建一套完整的宇宙理论,而是在间接保卫巴门尼德:既然有人嘲笑「万物是一」会导致荒谬结果,芝诺便暂时接受相反的前提——事物是多的、运动是真实的——再说明这些常识立场也会产生至少同样荒谬的结果。这种论证方式后来通常被称为归谬法:先假定对方的主张成立,再从中推出矛盾,从而迫使对方放弃或修改原来的主张。芝诺不一定需要直接证明巴门尼德完全正确;他只要证明批评者自己的立场也并不稳固,便已经完成了在某种意义上的对巴门尼德的辩护。亚里士多德后来甚至把芝诺与辩证法的发明联系起来,原因大概也就是在这里。

二分法悖论

  这个悖论的基本情景是一个奔跑者从跑道的起点跑到终点,其中则需要穿越一系列距离单位。在到达终点以前,他必须先跑完整段路程的一半;跑到一半以后,还要再跑完剩余路程的一半;此后又要走完新剩余路程的一半。这样不断进行下去,他所经过的距离就会变成: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无论走到哪一步,似乎总有一小段剩余距离没有完成。整段路程因此被分成无穷多个阶段,而跑者要到达终点,就必须完成这无穷多个阶段。你可能会说:这些路程越来越短,但他总归能到达终点啊?芝诺却会继续追问:路程越来越短,但阶段的数目并没有变得有限。只要阶段的数量仍然是无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有限时间里把无穷多个阶段全部完成?甚至还可以把这套论证倒过来——在走完整段路的一半以前,他必须先跑完它的一半,也就是四分之一;在跑完四分之一以前,又必须先跑完八分之一。如此倒推,我们似乎永远找不到运动真正开始时的「第一段路」。运动不只是无法结束,甚至无法开始。当然,芝诺并不是不知道人能跑到终点,但他质疑的不是眼睛看见的现象,而是我们用来解释这个现象的概念:如果空间可以无限划分,运动者是否真的必须逐项完成无穷多个任务?仅仅在他面前跑上一圈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那只能证明运动作为经验现象确实发生了,却没有解释它在逻辑上如何可能。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先排除一个流传很广但不成立的回答。有人会说,现代物理学已经证明空间不是无限可分的,最小的长度单位是普朗克长度(约 1.616 × 10⁻³⁵ 米),所以跑道根本切不出无限多个点,悖论自然消解。这个说法在科普文章里到处都是,但它不符合科学的结论。普朗克长度是由引力常数、光速和普朗克常数组合出来的一个尺度,它标志的是:在这个尺度上,现有的引力理论与量子理论会同时失效,描述它需要一种我们还没有的量子引力理论。因此,空间是否存在最小单位,至今仍是开放问题。而数学能帮我们拆掉芝诺推理中隐藏的一个前提:无限多个步骤需要无限长的时间。假设跑步者匀速前进,他依次要走过的线段是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而我们知道其部分和的极限为一。不过需要补充的是,这个答案直到十九世纪柯西、魏尔斯特拉斯把极限概念严格化之后才真正站稳。芝诺让人困惑了两千多年,不是因为古人愚钝,而是因为解决它所需的工具当时还不存在,这也确实说明了这个悖论在最开始提出的优秀性。而且,事实上它也没有被彻底解决。能算出极限只能说明这些距离与时间加起来是有限的,却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一个由无穷多个动作组成的序列,究竟能不能被「完成」?这类问题今天被称作超级任务(supertask)。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叫做汤姆逊之灯(Thomson’s lamp),在 1954 年被提出:设想一盏灯,在第 1 分钟末拨一次开关,第 1.5 分钟末再拨一次,第 1.75 分钟末再拨一次……2 分钟结束时,它是开着还是关着?

阿基里斯追龟的悖论

  这个悖论可以看成二分法悖论的赛跑版本。让我们想象在迅捷的阿基里斯和缓慢的乌龟之间举行一场赛跑。由于阿基里斯是位运动健将,他让乌龟先出发一段距离,他来追赶乌龟。芝诺指出,阿基里斯永远不可能赶上乌龟,因为他只能到达乌龟「刚才所在的位置」,而不能到达乌龟现在的位置。只要追赶过程可以被分成无穷多个先后阶段,他就永远有下一个阶段尚未完成。不过各位当然知道,现实中的阿基里斯必然能够追上乌龟。例如,假设他跑得比乌龟快十倍,那么每一个阶段所用的时间也会缩小为上一阶段的大约十分之一。现代数学可以把这些时间写成一个无穷级数,而这个级数具有有限的总和。换句话说,无穷多个越来越短的时间段,加起来未必需要无穷长的时间。但这仍然留下一个值得争论的问题:数学算出这些时间的总和离说明一个运动者究竟怎样「完成」无穷多个阶段还是有一段区别的。芝诺的难题不只在于距离加起来有多少,也在于我们是否应该把一段连续运动理解成一系列彼此独立、必须逐项完成的任务。

飞矢悖论

  假设一支箭正在空中飞行。在任意一个确定的瞬间,它都占据一个与自身大小相等的位置。在这个没有持续时间的瞬间里,它不可能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因为从这里到那里需要时间。于是,在每一个瞬间,箭似乎都只是停留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如果整段时间完全由这样的瞬间组成,而箭在每一个瞬间都没有移动,那么运动究竟从何而来?一连串静止的瞬间,为什么能够组成一次真实的飞行?关于这段论证,最直接的一个反驳是——一个物体占据一个确定位置不等于它处于静止状态。我们一般这么说其实是指一个物体在一段时间内始终停留在相同位置。一支飞箭在上午十点整当然位于某个确定地点,但在十点以前和以后,它处于不同地点;这种位置随时间发生的系统变化,正是我们判断它正在运动的依据。现代物理学使用「瞬时速度」进一步处理这个问题,这也已经出现在我们的课本里。瞬时速度不是箭在一个完全没有时长的瞬间内部移动了多少距离,而是考察这个瞬间附近越来越短的时间段内,位置变化与时间变化的比值趋近于什么。箭可以在每一时刻都有一个确定的位置,同时具有不为零的瞬时速度。当然,这也再次说明了上文指出的问题——芝诺那时还没有那么方便的工具来处理这个悖论。

运动场悖论

  亚里士多德还记录了芝诺的第四个有关运动的论证,通常称为运动场悖论。它通过几排物体向相反方向运动,试图说明关于最小时间单位、最小空间单位和相对速度的某些假设会产生矛盾。这个悖论的古代文本本身十分简略,解释起来又需要引入更多关于连续与离散的问题,我们暂时不在这里展开。

  总结一下,通过引入现代工具,我们「轻易」地解决了芝诺提出的悖论们。但事实上,现代数学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内部一致的连续运动模型,却不能仅凭一条公式决定现实中的空间和时间究竟是不是无限可分的连续体。关于所谓超级任务能否完成、物理时空是连续还是离散,今天仍然属于数学哲学与物理学哲学中的问题。亚里士多德关于此的回应则是区分「潜在的无穷」与「现实完成的无穷」。一段距离可以不断继续划分,但这并不意味着运动者面前预先摆着一个已经完成的无穷任务清单;距离怎样被划分,相应的时间也怎样被划分。运动者经过整段路程,不必先逐个清点其中的所有数学分点。现代微积分与实数理论采用了与亚里士多德不同的框架,却同样拒斥芝诺从「能够无限划分」直接跳到「运动不可能完成」的推论。因此,我想告诉各位芝诺的提问的实际价值——他迫使我们区分几个原先被混合在一起的概念:

  • 一段路能够被无限划分,是否意味着它由无穷多个独立任务组成?
  • 一个对象在某个瞬间占据确定位置,是否等于它在那个瞬间静止?
  • 无穷多个数相加,结果是否一定是无穷大?
  • 经验上看到运动,与在概念上解释运动,是否是同一件事情?

  这些问题后来分别进入了数学、逻辑、形而上学和物理学。因此,我们发现,即使是看上去再普通的问题,一旦放置进「空间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无穷是什么意思」的语境之后,也会立刻变得不再普通。

  巴门尼德通过「所是者不可能变成所不是者」来怀疑变化;芝诺则换了一种方法,暂时接受变化与多样性,再让这些常识观念暴露出内部的困难。后来的自然哲学家若想继续谈论生成、运动和多样的世界,就不能只说「眼睛明明看见了」;他们还必须说明,变化如何不等于从绝对虚无中生成,多样的事物如何构成一个整体,运动又怎样能够穿过可被无限划分的空间。这也正是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以及原子论者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问题。

恩培多克勒(Ἐμπεδοκλῆς,约公元前 490—前 430 年)

  恩培多克勒在他的家乡西西里岛的阿格里琴托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兴趣和活动覆盖了从政治、医学到宗教和哲学的广泛领域。关于他的生平流传着大量传奇,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故事说,为了让人们相信他已经成为神,恩培多克勒跳进埃特纳火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过这个故事出自较晚的传说,我们并没有充分理由把它当作可靠的历史事实。恩培多克勒以诗的形式写作哲学,其中只有一部分以残篇和后世引文的形式保存下来。我们从中看到的既有对前辈思想的重新整合,也有相当原创的理论发展:他试图同时保留巴门尼德关于「真正存在的东西不能生成和毁灭」的要求,又解释我们经验中显而易见的运动、生成与变化。由此,他找到了一种协调两者的方式,使得我们既可以说世界中确实存在变化,同时又可以断言,构成万物的基本成分从根本上是不变的。

  首先,恩培多克勒接受了巴门尼德的一部分观点,即真正存在的东西是不生不灭的。他写道:「从绝对不存在的东西不可能产生任何存在;而存在的毁灭也是完全不能实现也不可想象的,因为它将一直存在下去。」但是,恩培多克勒不同意实在只能由单一的「一」构成。如果巴门尼德的问题在于生成不能意味着「从无到有」,那么解决方法未必是彻底否认变化;我们也可以认为,不变的、永恒的东西不是一,而是多。

  那么这些永恒存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恩培多克勒提出了四种基本成分,也就是后来通常所谓的土、气、火、水。不过,他自己称它们为四根(rhizōmata,ῥιζώματα),而不是后来意义上的四种「元素」(stoicheia,στοιχεῖα)。这四根都是永恒、不生不灭的,也不会真正转化成彼此。我们看到的具体事物,则由它们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而成:骨、肉、血以及其他物体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一种新的物质从无中产生,而是因为四根的配比和组织方式不同。因此,在严格的意义上并不存在生成和毁灭,「只存在混合以及混合之物的分离」。这样,恩培多克勒就保留了巴门尼德的禁令,同时重新为日常经验中的变化留下了位置。

  注意,这里最好不要把四根理解成许许多多不可分割的「物质微粒」。恩培多克勒确实认为具体事物能够分解、重新组合,但他并没有像后来的原子论者那样明确提出绝对不可再分的最小粒子。真正始终不变的是土、气、火、水这四种根本成分本身。它们能够被混合和分离,却不会互相变成另外一种根。也正因为如此,后面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提出「不可分割的原子」时,我们才会看到他们实际上又向前走了很大一步。

  以上是恩培多克勒理论的第一个部分。下面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即使四根可以混合和分离,是什么让它们真正运动起来?早期的米利都思想家通常没有严格区分「构成世界的东西」和「使这些东西运动的原因」。例如阿那克西米尼用气的稀薄和凝聚说明不同物体怎样产生,但这种变化为什么会不断发生,并没有被作为另一个独立的问题充分处理。恩培多克勒则明确引入了两种支配混合和分离的力量,他称之为爱(philotēs,φιλότης)与争执(neikos,νεῖκος)。

  「爱」与「争执」听起来很像人的感情,但在这里首先应当把它们理解成宇宙中的两种基本力量,而不能简单理解成善与恶。爱使不同种类的根结合、混合,使世界趋向统一;争执则使不同种类的根彼此分离,并使同类的根聚集到一起。因此,具体事物的形成和解体,就发生在爱与争执不断竞争、此消彼长的过程中。恩培多克勒则用人的身体以及各种生命来说明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在人的肢体里可以清楚地被看到:在一个时候,身体的各部分在生命洋溢的季节里通过爱而结合成一个整体;而在另一个时候,残酷的争执把它们拆散,各自在生命的边缘上盲目挣扎。植物和住在水里的鱼、住在山上的野兽、展翅飞翔的鸟,全都是这样。

  而且,这种爱与争执的交替并不只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体或某件具体事物中,而是构成了整个宇宙的循环。按照一种传统而影响很大的解释,我们可以把这个循环大致分成几个阶段。在一个极端,爱取得完全的支配地位,四种根充分混合,形成一个完全统一的「球体」(Sphairos,Σφαῖρος);这时几乎不存在我们所熟悉的具体事物和差异。随后,争执逐渐进入并增强,四根开始彼此分离,各种具体的宇宙结构和生命也在这种变化过程中形成。随着争执继续增强,不同种类的根越来越彻底地分开;最终,在另一个极端,争执取得完全支配,土、气、火、水分别聚集,同类归于同类。随后爱的力量再次增强,四根重新开始混合,世界又向完全统一的球体运动。爱与争执就这样交替占据优势,整个过程循环不已。

  不过需要注意,这套整齐的循环图景是对残篇的一种传统解释,而不是恩培多克勒亲手留下的一张「四阶段流程图」。尤其是我们所熟悉的宇宙和生命究竟出现在哪一个阶段、完整循环是否具有完全对称的两个宇宙生成过程,现代研究仍存在争论。因此,在这里我们没有必要把每一个阶段的细节背下来。真正重要的是把握他的基本结构:四根本身永恒不变,变化来自它们的混合和分离;爱与争执则使这种混合和分离不断发生。

  这样一来,巴门尼德留下的难题就得到了一种新的回答。恩培多克勒同意:真正存在的东西不能从无中产生,也不能彻底消灭。但是,变化并不要求任何东西从无到有。一块木头燃烧以后,我们不必说原来的存在突然变成了不存在;按照恩培多克勒的思路,只需要说原有的基本成分发生了分离,又以新的比例进入了烟、灰烬和其他事物。换句话说,他把「什么东西存在?」和「这些东西怎样组合?」区分开来了: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永恒的四根,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则涉及爱、争执以及不同的混合比例。当然,四根为什么偏偏只有四种,爱与争执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力量,以及为什么一个世界能够从这些成分中产生,仍然留下了许多问题。但恩培多克勒至少已经表明了一件事情:接受巴门尼德关于生成与毁灭的批判,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连变化本身一起放弃。而接下来的阿那克萨戈拉,同样接受这个基本方向,却会马上反问恩培多克勒:为什么构成世界的不变成分偏偏只有四种?

阿那克萨戈拉(Ἀναξαγόρας,约公元前 500—前 428 年)

  与恩培多克勒大致同时,另一位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也试图解决巴门尼德留下来的问题。他来自小亚细亚西岸的克拉佐美奈,后来长期生活在雅典,也因此成为最早把伊奥尼亚的自然哲学传统带入雅典的重要人物之一。古代材料还说他与伯里克利关系密切,后来因为不敬神的指控而离开雅典,前往兰普萨库斯度过晚年。不过,由于这场审判的具体时间、原因乃至其中有多少政治因素都存在争议,我们至少不要把它讲成一个完全确定的「科学家遭宗教迫害」故事。在前面讲恩培多克勒的时候,我们已经看到了一种解决巴门尼德问题的方法:如果真正存在的基本成分永远不会产生或者消灭,那么我们平时所谓的「生成」与「毁灭」,其实只不过是这些成分的混合和分离。恩培多克勒把这些不变的成分限定为土、气、火、水四种。

  阿那克萨戈拉也接受这种基本思路,不过他觉得四种似乎还远远不够。比如,一个人吃下面包以后,面包最后会变成血、肉、头发、骨骼等等。假如巴门尼德是对的,真正不存在的东西不可能突然产生,那么问题就来了:头发怎么能从「不是头发」的东西中产生,肉又怎么能从「不是肉」的东西中产生?而阿那克萨戈拉给出的答案十分大胆:它们根本没有真正产生。我们吃下去的食物中,本来就已经包含了肉、骨、血、头发等等成分,只是它们微小到了无法被我们的感官直接察觉。经过消化、吸收和生长,其中的某些成分逐渐聚集起来,于是我们眼前才出现了新的头发、新的皮肤与增长的骨骼。

  但如果只讲到这里,我们还很容易误解他的意思。阿那克萨戈拉并不是说一块面包里面藏着许多微型骨头、微型头发和微型手指,等着以后直接放大。他真正提出的是一个更加奇怪的原则:一切之中都有一切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我们称作「金」的东西里面不仅有金,也有土、水、肉、骨乃至其他各种成分;在白色的东西中也有黑,在热的东西中也有冷。它之所以在我们眼里表现为「金」「白」或者「热」,只是因为其中某一种成分占据了优势。用比较现代一点的话来说,一个东西呈现为什么性质,取决于这个混合物中什么成分占主导地位,而不是其他成分完全不存在。阿那克萨戈拉认为:每一样东西最明显地就是其中含量最多的那些东西。

  因此,我们前面讲过的水变冷也可以重新解释:冷并不是突然从「不存在」中产生,而是冷的成分原本就在水里,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占据了优势;热也没有掉进虚无,只是它所占的比例下降了。这样,阿那克萨戈拉就把巴门尼德的那个看上去极端的原则保存了下来:没有任何真正的东西从不存在中产生,也没有任何真正的东西彻底归于不存在。他说:「希腊人对于生成和消灭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生成或者消灭;事物只是从已经存在的东西中混合起来,又重新分离。因此,他们若把生成称为混合,把消灭称为分离,就会更加正确。」

  这跟恩培多克勒已经十分接近了。但是二人的差异也非常明显。恩培多克勒相信,只要四种永恒的「根」就足以构造世界;阿那克萨戈拉则几乎把这种思路推到了极端:世界并没有一个只有四项的基本材料表,而是存在无数种性质和成分,而且任何地方都永远不能把其中某一种成分彻底清除。而这里又会产生一个有趣的问题。假如我不断把一块东西切成两半,再切成两半,是不是最后总能得到某种最小粒子?阿那克萨戈拉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认为「小者没有最小」,无论一个部分已经多么微小,它还可以继续变得更小。也正因为如此,「一切之中都有一切」才能始终成立:如果存在绝对最小的某种成分,那么经过足够多次分离以后,我们理论上总有机会把它完全移走;而只要任何成分都没有一个最小单位,它就永远可以以更小的比例继续存在。在这里,我们第一次遇到了后来两千多年里频繁出现的一个问题:物质是否可以无限分割,还是说存在不可继续分割的最小单位?阿那克萨戈拉选择了前一种路线;我们后面马上要讲到的原子论者,却会给出几乎完全相反的答案。

奴斯(nous,νοῦς):是什么让世界开始运动?

  然而,到这里我们只解释了什么东西能够变化,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既然原初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它们为什么会开始分离?是什么让一个原本混杂的世界开始运动?恩培多克勒用「爱」与「争执」回答了这个问题;阿那克萨戈拉则引入了一个在后来的哲学史上极其重要的概念——奴斯,大致是「心灵」「理智」或「智性」的意思。在阿那克萨戈拉的宇宙的最初状态中,「万物混合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从整体中显现出来。然后,奴斯使这种混合物开始旋转。旋转最初发生在一个很小的区域,随后不断扩张;在这个巨大的旋涡中,各种成分逐渐改变自己的分布比例,形成空气、以太、大地、天体以及我们看到的各种具体事物。

  而奴斯很特殊,因为它是阿那克萨戈拉整个「一切之中都有一切」原则唯一明确的例外。他说,其他事物都彼此混合,唯独奴斯「独自存在」,不与任何东西混杂;它是最精细、最纯粹的东西,而且认识一切,具有最大的力量。假如奴斯也像肉、水或者金一样与所有东西混合,它反而会受到其他成分的限制,也就无法支配整个运动。这一步非常重要。以前的自然哲学家通常默认原初物质本身具有运动能力,恩培多克勒又引入爱与争执;到了阿那克萨戈拉这里,使宇宙形成秩序的东西第一次被明确地描述为一种具有认识能力的「心灵」或「理智」。亚里士多德后来对此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评价,可以很好地说明他在哲学史上的位置。他说,在一群把世界变化说得含混不清的人中,突然有人提出「奴斯是世界秩序的原因」,看起来就像一个清醒的人出现在醉汉之中。

  不过,接下来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如果奴斯既然是一种具有认识能力的理智,而且它「安排」了整个宇宙,我们很容易期待阿那克萨戈拉接下来会说:世界为什么这样形成?因为这样最好、最合理,或者因为奴斯具有某个目的。苏格拉底似乎也曾经这样期待。在柏拉图的《斐多篇》中,苏格拉底回忆自己年轻时听说阿那克萨戈拉认为奴斯是万物的原因时感到十分兴奋。他原本以为,这意味着阿那克萨戈拉会用「为什么这样安排是最好的」来解释天空、大地与万物。结果真正读下去才发现,阿那克萨戈拉在解释具体自然现象时,大量诉诸空气、以太、旋转、分离等物理过程,而很少继续用奴斯说明为什么某一种结果比另一种结果更好。于是苏格拉底大失所望。柏拉图和后来的亚里士多德也都从不同角度批评了他:既然已经请出了「奴斯」,最后却没有充分发挥它的作用。

  当然,我们也不必因为这个批评就认定阿那克萨戈拉「理论没有写完」。这很可能只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从自己的哲学需求出发,希望阿那克萨戈拉走得比他实际上更远。现存材料中,阿那克萨戈拉从没有明确说奴斯按照「最好」的目的设计宇宙;奴斯首先是启动并维持宇宙旋转秩序的原因。把它直接理解成人格化的造物主会把后来的目的论和神学强行投射回去。

从天上的神到燃烧的石头

  最后,我想稍微补充一点他的自然研究,因为这也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阿那克萨戈拉会成为当时颇具争议的人物:他认为太阳并不是驾驶火车穿越天空的神,而是一团巨大而炽热的物质;月亮本身是类似大地的物体,不会自己发光,而是接受太阳的光。他还对日食和月食给出了基本正确的自然解释:天体之间的位置关系使光线受到遮挡。除此以外,他还讨论过陨石、彗星、银河、雷电、地震以及尼罗河等大量问题。虽然其中当然包含许多今天已经错误的具体观点,例如他仍然认为大地是平的,但他的一个明显倾向始终没有变化:天上的现象和地上的现象属于同一个自然世界,因此原则上应该由相同类型的自然原因来解释。这也能解释一个颇具戏剧性的反差:阿那克萨戈拉一方面提出了「奴斯」这样一个听起来非常接近神圣理智的原则,另一方面却又把太阳、月亮和星辰从传统神话中的神圣身份拉回到自然物体。古代材料说他后来遭到不敬神的控告,很可能就与这些自然哲学观点以及他同伯里克利的政治关系共同有关,但具体情况已经无法完全还原。

  总结一下,阿那克萨戈拉与恩培多克勒实际上在做同一项工作:他们都接受了巴门尼德对「从无到有」的禁止,却不愿意因此放弃我们经验中的生成、变化与运动。恩培多克勒对此的答案是:永恒存在的是四种根;变化只是四种根在爱与争执作用下重新混合。阿那克萨戈拉的答案则更加彻底:一切之中始终都有一切;没有东西真正产生或者彻底消失,只有不同成分的混合、分离与比例变化,而奴斯使这一巨大的变化过程开始并保持秩序。不过,他们仍然共同面对一个麻烦:如果物质能够无限分割,而且任何一小部分中都还包含着其他一切,我们对于物质的解释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没有可能走完全相反的一条路——不再无限增加世界的基本成分,而是假定所有事物最终都是由少数几种、甚至一种性质相同而绝对不可再分割的微粒组成?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提到的原子论者们——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

原子论者:留基伯与德谟克利特(Λεύκιππος、Δημόκριτος,约公元前 5 世纪)

  在上一节的最后,我们已经留下了一个问题。阿那克萨戈拉认为「小者没有最小」,无论一个东西已经多么微小,它仍然可以继续分割下去。但如果空间和物质真的可以永远分割,我们似乎又会重新碰到芝诺的问题:一个有限大小的东西,究竟怎样与无穷多个部分相处?有没有可能直接走向相反的方向,承认分割总有一个终点?这就是留基伯与德谟克利特给出的答案。

  关于留基伯,我们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怜,甚至古代就已经有人怀疑他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不过,亚里士多德等主要古代材料仍然把他与德谟克利特并列,并通常把他视为希腊原子论的开创者。德谟克利特则来自色雷斯的阿布德拉,大约生活于公元前 460 年以后。他留下过涉及自然哲学、数学、认识论和伦理学等大量著作,可惜同样几乎全部失传,只能依靠后世的引文和报告来重建。因此,今天很难把原子论的每一个具体观点精确分配给留基伯还是德谟克利特;下面我们主要把它作为两人共同发展的理论来讲。

原子(atomos,ἄτομος)与虚空(kenon, κενόν)

  原子论同样可以被看作对巴门尼德和埃利亚学派挑战的一次回应。前面的恩培多克勒与阿那克萨戈拉已经接受了一个基本限制:真正存在的东西不能从绝对的不存在中产生,也不会彻底归于不存在。他们于是把变化解释成永恒成分的重新混合与分离。原子论者接受了这个思路,却把它推到了一个更极端、也更简单的位置。

  他们认为,真正不生不灭的东西有无限多个。这些东西叫做原子,其本来的意思就是「不可切割的」。每一个原子都是完整、致密、不可毁灭的,它自身不会产生、消灭或者改变性质。从这个角度看,一个原子就像一个缩小了的巴门尼德式「存在者」:它永恒而不变。只不过,巴门尼德只有一个「所是者」,原子论者却把这种不变者一下子增加到了无限多个。而且他们比恩培多克勒还多做了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情:承认虚空存在。

  这句话乍一看相当普通,但如果各位还记得巴门尼德,就会发现它其实近乎挑衅。巴门尼德说,「不是者」不能存在;而原子论者则认为,如果没有「不是者」——也就是没有空的地方——原子根本无处移动,也无法彼此分离。于是,他们干脆同时承认两种基本的东西:原子与虚空。或者借用古代报告中那个非常有意思的说法:「所是者」并不比「所不是者」更真实。这里的「所不是者」当然不是说彻底的虚无神奇地变成了一个东西,而是指没有物体占据的虚空。这一点其实正好回应了我们前面批评巴门尼德时留下的问题。假如「不是」只有「绝对不存在」这一种意思,那么虚空当然不可能存在;但如果「这里没有物体」与「这里什么意义上都不存在」不是同一回事,我们就可以承认空处,同时不必承认无中能够生有。

  不过,最好不要像原书那样太快地把这个虚空解释成一个类似牛顿绝对空间的巨大「容器」。古代原子论中的虚空首先意味着没有物体的间隔或空处;它与后来近代物理学所说的绝对空间是否完全相同,并不能直接确定。原子就在这样的虚空中永远运动。而且,原子之间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古代材料通常认为它们可以在形状和大小等方面有所差异,而且不同原子还能通过不同的排列和位置形成完全不同的物体。亚里士多德后来用字母作过一个很直观的类比:同样少量的字母,因为形状、顺序或者方向不同,就可以构成不同的词;同样,数量有限的基本差异也能够组成我们经验中极其复杂的世界。

  但原子自身没有我们平常感受到的颜色、甜味、苦味、温度这些性质。原子本身只有比较简单的结构性质;我们经验中的颜色、味道、冷热乃至具体物体,则来自大量原子以不同方式组合以后产生的结果。比如,火并不是一种和土、水并列的永恒基本元素。按照原子论者的解释,火、水、土、气本身也只是某些不同原子组合形成的宏观状态。这样一来,恩培多克勒的四根也被继续向下还原了:组成世界的最终材料,不再是四种性质不同的元素,而是大量自身性质非常简单的原子。

  这里尤其需要注意,我们今天所说的「原子」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虽然使用同一个名字,却不是同一种科学概念。古代原子论不是通过显微镜、化学实验或者粒子探测器发现的理论,而主要是由对巴门尼德、芝诺以及变化问题的哲学推理发展出来的。德谟克利特所谓的原子原则上不可再分,而现代化学中的原子当然还可以分成电子和原子核,原子核又包含质子和中子,继续深入还会进入量子场论描述的基本粒子。因此,说「德谟克利特两千年前就发现了现代原子」实际上是倒果为因。两种理论有一种惊人的结构相似,却建立在完全不同的证据、数学和实验基础上。

运动、必然性与世界的形成

  那么,这些原子为什么会运动?这里原子论者采取了一种与阿那克萨戈拉非常不同的态度。阿那克萨戈拉认为最初的混合物需要奴斯发动旋转;恩培多克勒用爱与争执解释四根的结合与分离;原子论者却没有再加入第三种独立的推动力量。他们把原子的运动看成世界本来的状态:原子一直就在虚空中运动,我们没有必要再为整个宇宙安排一个最初的启动按钮。因此,我们依据现在的材料真正能够比较有把握地说的是:原子永久运动,在相遇过程中碰撞、反弹或者由于形状适合而彼此纠缠;大量原子的运动又可能形成旋涡,逐渐产生一个个宇宙体系。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甚至认为世界不只有我们眼前这一个,而可以存在许多个彼此不同的宇宙。

  于是,桌子、人体、树木、大地乃至星辰,都不再需要一种专门针对它们的形成力量。只要原子按照自身的运动不断碰撞、分离、重新排列,足够复杂的结构便能够形成;当维持某个结构的组合解体时,我们就说这个东西「毁灭」了,但组成它的原子一个也没有真正消失。而这也很好地回答了巴门尼德:生成不是存在从无中产生,而是原子组成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结构;毁灭也不是存在掉进虚无,而是这个结构解体,原子继续存在。一张桌子被烧掉,桌子当然不存在了,但组成它的最终实体并没有因此归于绝对虚无。我们甚至可以说,从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一直到原子论者,大家都在用不同的方法试图把「物质的保存」和「结构的变化」区分开来。当然,这里的「物质保存」只是方便理解的现代说法,不能直接把它等同于后来物理学中的质量守恒或者能量守恒定律。

  这套理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它不需要通过事物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来解释自然。为什么会有某种形状的石头?因为相应的原子恰好按照这种方式聚集。为什么形成一个世界?因为大量原子运动、碰撞和形成旋涡以后产生了这样的结构。这里并不需要说「世界为了产生生命所以如此安排」,也不需要假定某个设计者事先决定结果。早期原子论以原子运动和相互作用解释物体形成,是古代最系统地排斥目的论自然解释的方案之一。

  不过,「不是目的论」也不能简单等于「一切都是毫无规律的随机事件」。古代传统保存了一句归给留基伯的话,大意是:没有什么无缘无故地发生,一切都依照理由和必然性发生。早期原子论反而具有很强的必然论色彩:既定的原子、运动和碰撞条件会产生相应结果。至于其中究竟给偶然和自由留下多少空间,则要等到后来的伊壁鸠鲁重新修改原子论时再讨论。这也是为什么把德谟克利特原子论直接说成「机械论」虽然有一定道理,却最好加一点限定。「机械论」本身是一个后世尤其在近代哲学中成熟的概念;德谟克利特当然没有读过笛卡尔、伽利略或者牛顿。我们只能说,他的自然解释具有非常明显的非目的论、还原式特征:复杂事物最终通过少数基本实体的运动、形状、排列和相互作用得到解释。

  原子论后来确实对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产生了直接影响,并在近代欧洲重新成为重要的自然哲学资源。但从德谟克利特一路画一条直线到牛顿,甚至是现代原子物理学,就过于简单了。古代原子论在中间经历了长期的衰落、重新发现和重大改造;十七世纪的机械哲学和粒子论也有自己的实验、神学与数学背景。现代科学原子论与古代原子论之间既存在历史影响,也存在概念上的巨大断裂。

我们怎么知道原子存在?

  到了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而且这个问题其实相当严重:既然原子小到我们的感觉永远无法直接看见,而我们真正看到的颜色、尝到的味道反而不是原子自身的性质,我们到底怎么知道原子和虚空才是真实的?德谟克利特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困难。他把认识区分成两种,它们分别被译作真正的或正统的认识与暗昧的或私生的认识。后一种主要包括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也就是我们的感官经验;前一种则是在感官无法继续深入时,由思想进一步把握事物结构的认识。那既然如此,为什么感官认识会显得「暗昧」?因为我们直接感觉到的东西未必就是物体本身具有的终极性质。德谟克利特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大意是:依习俗有甜、苦、热、冷与颜色;实际上只有原子与虚空。这里的「依习俗」不能理解成「大家开会约定苹果必须是甜的」,他的意思更接近于:甜、苦、颜色等性质只在原子排列与我们的感觉器官发生特定关系时出现,而不像原子的形状和运动那样属于最基本的实在。蜂蜜对于一个人可能很甜,在另一个身体状态异常的人那里却可能尝起来发苦;而产生这些不同感觉的原子结构仍然存在。

  根据古代材料,德谟克利特还尝试给知觉本身提供物理解释。物体会向外产生非常微细的流射或「影像」,这些东西作用于我们的感觉器官,从而形成知觉;灵魂本身也被解释成由特别精细、活动性很强的原子组成。因此,视觉、思想甚至生命活动最终都没有脱离他的原子论世界。不过,这立刻制造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认识论循环:我们的理智可能会认为感官看到的颜色、味道并不是真正的基本实在,真正存在的是看不见的原子与虚空。但理智关于世界的材料从哪里来?至少很大一部分仍然来自感官——可怜的理智,你从我们这里取得证据,现在却想推翻我们;推翻我们,也就是你的失败——这句话几乎可以当成德谟克利特认识论最大的内部张力:我们必须超越感官才能认识原子,但我们又只能从感官开始认识世界。因此,原书用「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苹果,因此这是可靠知识;至于有人觉得甜、有人觉得苦,则是不可靠知识」来解释两种知识,实际上太简单了。真正的问题的核心在于——感官给予我们的性质与原子论所宣称的底层实在之间存在距离。而这又引出了一个我们以后会反复遇到的问题:如果真正的实在原则上无法被直接经验,我们凭什么从可见现象推断不可见的结构?这已经开始从「世界由什么构成」滑向「我们凭什么知道世界由这些东西构成」了。自然哲学也由此越来越难避开认识论。

伦理学

  不过,德谟克利特并不只讨论原子。现存材料中反而保存了数量相当可观的伦理格言,只是这些格言究竟能够组成多么系统的伦理学,以及它们与原子论物理学之间究竟存在多紧密的联系,今天仍有争议。因此,我们不能因为德谟克利特是原子论者,就自动假定他的所有伦理思想都是从原子的运动一步一步推导出来的。他特别重视一种叫作心神安宁(euthymia,εὐθυμία)的生活状态,也就是一个人的心灵保持稳定,不被过度的恐惧、欲望和嫉妒反复扰动。达到这种状态的方法,是节制自己的欲望、衡量什么真正值得追求,并通过教育和习惯塑造性格。财富和享受本身并不是最高目标,因为一个欲望无限增长的人,即使拥有更多东西,也会因为永远觉得缺少什么而不安。相反,能够限制自己的需要,享受适当的快乐,并保持心灵的秩序,才比较接近德谟克利特所理解的幸福。

  这一点其实很有意思。我们刚刚讲完一个看起来冰冷至极的世界:没有宇宙目的,没有奴斯替人安排最好的一切,只有原子在虚空中运动。但德谟克利特并没有因此得出「既然世界没有目的,那人生也毫无意义」这样的虚无主义结论。他反而把伦理问题拉回人自身:宇宙是否为我们准备了目的,与我们能否学习节制、培养判断和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当然,这里也不要过早把德谟克利特直接讲成伊壁鸠鲁。后来的伊壁鸠鲁会继承原子论,同时把快乐、恐惧、死亡和自由的问题组织成一套更加完整的生活哲学;那是几代人以后的事情了。

总结

  西方哲学传统的早期发展,通常从公元前六至五世纪地中海东部及其周边讲希腊语的地区讲起。这里并不是人类第一次试图解释世界,也不能简单说这些思想家突然摆脱了此前所有的神话与宗教观念;更准确地说,一些早期哲学家开始越来越多地从自然本身寻找较为普遍的原则,并尝试让不同的解释彼此竞争。

  最初的一群米利都思想家试图辨认纷繁事物背后的共同本原。泰勒斯把水视为万物的原则;阿那克西曼德提出「无定者」作为更加根本的来源;阿那克西米尼则重新选择了具体的气,并通过稀薄和凝聚来解释事物之间的差异。与他们不同,后来发展的毕达哥拉斯传统越来越重视数、比例、限定与和谐,试图用数学关系理解世界为什么具有一定的结构与秩序。赫拉克利特则把问题进一步转向变化本身:火在他的宇宙论中具有特殊地位,而世界的变化并非毫无规律的流动,而是依照共同的尺度和逻各斯,在对立与张力之中形成统一。

  随后,巴门尼德对整个变化世界提出了更加根本的挑战。他认为,真正的「所是者」不可能从「所不是者」中生成,也不可能重新归于不存在,因此生成、毁灭和变化都面临严重的逻辑困难。按照传统的一元论解释,真正的存在应当是不生不灭、不变而完整的;我们日常经验到的多样与变化则无法达到同样的真理地位。不过,巴门尼德的「所是者」究竟应该怎样理解,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争议。芝诺则通过关于多、无限分割和运动的一系列悖论替这一立场辩护: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荒谬地宣称「人走不动路」,而是说明我们习以为常的空间、运动和多样性概念,一旦被严格分析,同样会产生难题。

  巴门尼德之后的思想家没有简单退回到此前的自然哲学,而是试图同时承认他的逻辑限制与经验中的真实变化。恩培多克勒认为,不生不灭的基本成分不是一个,而是土、气、火、水四根;所谓生成与毁灭,只是这些根在爱与争执作用下不断混合和分离。阿那克萨戈拉采取了更加彻底的多元论:每一样东西中都含有其他一切东西的部分,具体事物之所以呈现为某种性质,是因为其中相应的成分占据优势;而独立、不与其他东西混合的奴斯(理智或心灵)则发动了宇宙最初的旋转,使原本混合的一切逐渐形成有秩序的世界。恩培多克勒与阿那克萨戈拉因此都保留了一个巴门尼德式的原则:真正存在的基本成分既不产生,也不消灭,经验中的变化只是已有成分的重新组合。

  原子论者留基伯与德谟克利特又提出了另一种回答。他们把巴门尼德式的不生不灭者增加到无限多个,并称之为不可分割的「原子」;同时,他们大胆承认虚空的实在性,从而为原子的分离与运动留下空间。我们经验中的各种物体与性质,都来自原子在虚空中的运动以及不同的形状、排列和位置,而生成与毁灭也就不再意味着从无到有或从有到无,只是原有结构的形成与解体。 古代原子论确实很容易使现代读者联想到现代科学中的原子理论,但二者不能直接等同: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首先是针对存在、变化和可分性问题提出的一种自然哲学理论,而不是通过现代实验科学发现的物理模型。

  回顾这些早期理论,我们当然会发现,其中绝大多数具体的自然解释今天已经不能成立。但如果哲学史只剩下一张「谁猜对了、谁猜错了」的答案表,我们也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驱动这些思想家的问题至今没有完全消失:纷繁事物背后是否存在某种共同结构?一个事物怎样能够在变化中仍然保持为它自己?生成是否真的意味着从无到有?我们经验到的表象与世界真正的结构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如果真正的实在不能被直接感觉,我们凭什么知道它存在?

  从水、气、无定者,到数与比例;从赫拉克利特的变化,到巴门尼德对变化的否定;再从四根、万物互含一直走向原子与虚空,这些哲学家给出了极不相同的答案,却不断重新规定着同一组问题。后来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乃至更晚的哲学家,也将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些问题上来。

写在最后

  我又可以再次在这里书写经典的一句话了:终于写完了!不过这篇文章虽然比我的刊发在上一期校刊的文章——《寻找俄耳浦斯》——长的多,但其实我的工作量因为可以复制粘贴原书的缘故其实少了不少😇,不然我也没法在短暂的、被严重压缩的暑假😭里写完她了。我要在此真挚地感谢能阅读完我的文章的同学们,同时,如果你对她有任何批评建议的话,欢迎来找我,我很乐意跟你成为朋友(^^)。